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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喜愛生活的法國人,知道如何使一個舊貨變得嶄新又富創意,
跳蚤市集裡的二手衣物在他們眼中都是寶藏。
對法國人來說,流行從來都不是個謎。

 

陳年明信片的字跡依然清晰可見,彷彿還能嗅出墨水的味道;古舊破敗的皮箱,隨著主人不知去過多少地方,如今安靜地等著被人交易。還有許多油漆斑落的玩具與散發古樸味道的布偶,猜想是不是攤販主人幼時的玩伴呢?

 

格勒諾布爾(Grenoble)的巴士底城塞(Bastille)山腳下每週日舉行二手跳蚤市集(Marché Aux Puces),我和朋友們曾經多次在市集裡找到物美價廉的東西。我們先是早起登上巴士底堡壘,呼吸山上新鮮的空氣,眺望遠方連綿起伏的山峰以及格勒諾布爾美麗的市景,然後再帶著滿身的汗漬朝山下步行至市集廣場。市集裡充斥著各式各樣的舊貨品,玲瑯滿目,舉凡鍋碗瓢盆、銅製水煙、鍍金畫框、老舊的皮外套、斑駁的提花布椅與陳年明信片,還有歷經風霜的舊鞋子呢!

類似的跳蚤市集在法國各地到處都有,儘管它們的說法有時不太一樣,有稱呼為“Brocante”的古董市集,或是二手市集“ Vide grenier”等,實際上葫蘆裡賣的是大同小異的藥,均是以出售二手舊貨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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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來法國時,因為還未深入當地人的生活,對於他們使用的器具,居家佈置或是穿衣風格都不瞭解,鑽入跳蚤市集第一時間不知從何下手,滿地的古物不仔細蹲下來瞧瞧還真以為是破銅爛鐵,我帶著好奇的心探索著這片垂垂老矣的世界,這裡有我不認識的法國。

市集裡包羅萬象,偶而有令人意想不到的奇珍異寶,像是古老理髮店的椅子、鐵製雕花的小孩床等等,這些上了年紀的老舊物品,仍掩不住曾經風華ㄧ時的樣貌,許多我不認識,帶著時代風格的家俱隨意的被擺放在地面上,這裡有著魅力非凡的氛圍。

我想像著跳蚤市集化身成露天故事書,每個攤販是故事書的斐頁,每個小販便是賣故事的人,他們說的是好幾個,又好幾個泛黃昨日的故事。真想聽聽這雙鞋子去過甚麼地方,那副耳環參加過甚麼樣的宴會,這樣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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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去跳蚤市集的另一個原因是那裡充斥著形形色色尋寶的人。
美術系的學生需要素描或油畫對象時,他們會專門去尋找看起來破舊的花瓶或椅子;藝術家們會來市集裡找尋作品的靈感,特別是那些帶有斑駁材質的素材對他們的創作很有幫助;另一種人,他們去跳蚤市集沒有特別的目的,唯一能解釋的大概是他們對二手舊貨的愛情。這種愛情讓他們經常在市集裡蒐集具有改造潛力的舊衣物或小飾品。因此,在跳蚤市集裡也有『哇,這個人的打扮好有品味』或是『那個長頭髮不修邊幅的人好像藝術家』這樣的情形。

我在市集裡的戰利品包括廉價的真皮包包,古典雕花皮帶,復古手工戒指,以及中古二手腳踏車等。在法國如果要買一台全新的腳踏車算是一筆不小的開銷,此外也擔心全新的腳踏車容易失竊,所以我和室友決定到跳蚤市集裡尋找合適的二手腳踏車。

星期日早晨,市集裡已經人聲鼎沸。我們直接朝擺放中古傢具的區域走去,這一區充斥著看似廢棄的電視、笨重的櫥櫃、餐桌椅,或許偶爾也會有恐龍化石,慈禧太后拿來裹小腳的布之類的東西。不一會兒我們的眼光馬上被牽著腳踏車的年輕人吸引,他們騎腳踏車繞著小圈圈,展示這些腳踏車的性能完好。一輛藍色的單速車進入了我的視線,後車輪處掛著兩個藍色的馬鞍包,上頭還有兩道白色條紋,這兩個馬鞍包尺寸還不小,不知為何讓我想起騎腳踏車送牛奶罐的少年,我一個箭步上前詢問。

『這輛腳踏車多少錢?』 

『30歐元,馬上給你喔!』年輕男孩屁股坐在車墊上,仍舊繞著小圈圈。

『這麼便宜就不要殺價了。』男孩揚揚眉毛,他看起來只有十幾歲。

『這麼美好的星期天,你是我第一個客人。』男孩接著說,話語裡帶著召喚。

於是,30歐元入了年輕男孩的口袋。有籃色馬鞍包的腳踏車讓我騎了回家。

當天我和室友從市區一路騎著剛買的腳踏車回到郊區的寄宿家庭,花了將近一個鐘頭的時間。踩著腳踏車從格勒諾布爾舊城區,跨越大學城,一路回到郊區住處的我們,大口呼吸著阿爾卑斯山新鮮的空氣,心情就像剛中了樂透大獎一樣,迫不及待把腳踏車給法路奇亞夫婦看,兩個老人家只差沒喜極而泣,充分發揮對每一件小事都痛哭流涕的精神,逢人便說起我如何在跳蚤市集裡買了一輛帶有兩個牛奶包的二手腳踏車,他們的兒女、朋友、鄰居們望著我,紛紛回以“你來法國幾個月,終於有點法國人的樣子了”的眼神,有陣子,我很肯定他們會把這事蹟寫進族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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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格勒諾布爾的跳蚤市集,除了上述巴士底山腳下的大型市集之外,每個季節的第一個週日,約莫是三個月就會舉行ㄧ次的古董市集,會在靠近伊塞爾河(Isère)旁的聖羅蘭街(Rue Saint-Laurent )上展開。在我和友人Amy即將離開格勒諾布爾的那個夏天,我們決定申請一個攤位,把不需要的東西都在市集中拍賣出來。出清物品是一個目的,但真正吸引我們的是這個難得的經驗,平時習慣當購買二手舊貨的人,搖身一變成為販賣者又是怎麼ㄧ回事呢?我很想要知道賣故事的人的心情,也好奇是什麼樣的人會來承接下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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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y把許多從台灣帶過來的家當拿出來拍賣,包括衣服、鞋子、手錶、指甲油甚至是從其他跳蚤市集裡買來的皮革包包、復古大衣等。而我也拿出功能依舊良好的印表機以及一雙跟著我行遍各地,帶著許多美好回憶的小牛皮娃娃鞋。當日氣候不甚穩定,時而豔陽高照,時而濛濛細雨,我們索幸撐起雨傘進行路邊攤的生意。閒逛的路人腳步輕鬆愜意,有些人朝我們看了一眼未作停留,有些人拿起衣服往身上比量一下又離開。我們的東西都是以台灣『跳樓出清』的方式拍賣,也保留議價的空間供人殺價,一歐兩歐的差別雖然不大,殺價文化卻是跳蚤市集裡難得的有趣景象。路人稀少的時候,我們就在一旁擺著各式復古絨布、充滿設計風格的帽子攤位上玩耍,隨機買了幾頂奇異風格的帽子,玩得不亦樂乎。

一名年輕女孩,濃眉大眼配上一頭黑色捲髮,看起來有些嬉皮,來到我們的攤位上,一臉笑意。女孩試穿了幾雙鞋子,每一雙都說好看,望著我和Amy都戴著隔壁攤買來的復古帽子。

『你們是不是日本人?』女孩問到,直誇我倆像洋娃娃一樣可愛。

『不,我們是台灣來的。』

女孩最後歡欣鼓舞地與我們合照,臨走時當場換上那雙小牛皮娃娃鞋,穿在腳上蹬了一下,臉上依舊掛著大大的笑容。

曾聽說古老的家俱就像人一樣,會呼喚需要它的人買下,與我奔走多年的娃娃鞋終於找到新的主人。

『恩,很適合你喔!太好了...』望著女孩離去的背影,我的心頭不明所以的揪了一下,他們接下來也會共同創造出很棒的回憶吧!

 

二手市集裡有一種破碎的萬種風情,總是回到這裡的人們對於舊日時光必定有某種程度的痴戀,就好像日子裡總不乏新鮮的事,但是一去不復返的歲月反倒彌足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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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二手舊貨的喜愛自法國返回台灣後更趨濃厚。
在家裡掏出媽媽年輕時代的衣服穿,翻箱倒櫃地搜尋兒童時代的存錢筒,還有古意十足的舊娃娃們 ,在別人眼中的垃圾,對我來說卻是稀世珍寶。
這個年頭越來越多年輕人喜歡復古傢具,開始關注起二手市場、手工製作以及再生物品回收等議題,社會似乎逐漸醞釀著一股“新的未必比舊的好”的風氣。時代瞬息萬變,“復刻”之所以大行其道,不是沒有原因,人們開始發現身邊有歲月刻痕的事物變少,也變得更珍貴了。

我想起曾經看過令人記憶深刻的懷舊美學,不是在刻意營造氣氛的咖啡館裡,也不是在陳列精緻古物的古董店裡,而是真實存在於法國人的家中。生鏽的糖果罐與大紅色的中國燈籠,聖潔的耶穌肖像加上工業時代的儲物櫃,它們共同出現在同一個空間裡,可能是在廚房,又可能是在客廳。

pourquoi pas?為什麼不呢?法國人聳聳肩笑著說。


時間的痕跡溫柔的刻劃在古老家俱上,它們帶著家族的記憶或情感,一種被使用過獨一無二的味道,許多法國人就是把這些屬於人的味道帶回自己家中。 我問喜愛二手舊貨的朋友,談談他們喜歡舊貨的原因。

『因為小時候常看到祖母自己做裁縫。祖母經常去跳蚤市場裡找顏色鮮艷的舊裙子,然後隔天,我就看見舊裙子變成了桌墊。這大概間接影響了我。』

『打從年輕的時候就喜歡動手做東西,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喜歡手做出來的質感。』

『爸爸什麼都能修理。家裡面壞掉的傢具、鄰居不要的東西,在爸爸的手裡變成新的物件。現在,我也繼承了這種喜好。』

朋友幾乎說出如出一轍的答案。他們有的熱衷於修復從跳蚤市集帶回的二手物品,賦予其新生的面貌及用途;有的則是保留物品的原貌,將之融入新的環境中。大大小小的舊貨就這樣被重整、被使用,在新的歸屬裡各自演繹著不同的風貌。其實,透過這些古老物件,人們喚回失去的童年、難忘的時光,甚至對已逝親人的追念。

 

喜歡古老傢具的心,來自於對生活的感知能力,孕化成珍惜喜愛生活的溫柔能量。

 

這背後象徵著一股強烈的自我主張與生活風格,而這也是為什麼我們總覺得法國人饒富個性,對生活充滿熱情的原因之一吧!法國是奢侈時尚品牌的王國,走在街上你卻會訝異於名牌包不總是常見。曾有人說法國女人的美麗,在於其舉手投足間的自信及性感;法國女人的魅力是不刻意追求時尚,不需要藉由品牌來維持優雅。這些女性對生活一向很有看法,對自己的裝扮同樣充滿想法-年輕女孩腰間繫上長圍巾,肩上背著二手市集買來的皮革包包,波西米亞風情立刻上身;上班族手提chloé鎖頭包包,即使腳上踩著二手芭蕾舞鞋,依舊風韻十足。法國女人充分的體現出某種凌駕於裸露之外的性感,特別在她們談論事業或家庭時,眼裡的那股溫熱及情感。

因此,跳蚤市集裡若瞥見腳踩名牌高跟鞋,在一堆破銅爛鐵中尋奇蒐祕的女人時千萬不要感到驚訝。

 

時尚之於法國,並不局限在名牌當中,而是早已凌駕於流行之上,超然於時間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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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為《一個人學會的法式溫柔》- Verna留法回憶錄系列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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